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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《泥潭》說起,莫讓新人成為被快速消費的耗材
來源:北京青年報 | 商隱  2025年07月31日08:39

“素人寫作+身份敘事營銷”成為近年來熱門圖書的常見共性。典型例子如胡安焉《我在北京送快遞》、楊本芬《秋園》、王計兵《趕時間的人》,他們出版代表作時,在大眾眼中都是素人。值得補充的是,胡安焉早年在“黑藍”等文學論壇有過創作,在豆瓣也有頗多讀者。楊本芬也發表過小說。從寫作者圈子的角度,他們不完全等于素人,但在更廣泛意義的讀者眼中,他們的確是以完全陌生的面貌浮出水面的。

而像劉楚昕《泥潭》、楊素秋《世上為什么要有圖書館》、易小荷《鹽鎮》等案例,雖然不等同于“素人寫作+身份營銷”,但在營銷上也有共性。其中,《世上為什么要有圖書館》在 “豆瓣”有超過2.7萬人讀過,評分8.8,被豆瓣評為2024年度圖書No.1。上文提及的《我在北京送快遞》《秋園》《趕時間的人》也有不俗口碑,可見在作品質量超過平均線的前提下,素人寫作+身份敘事營銷,打造出一個能夠迅速被讀者共情、被算法抓取、被媒體推廣的故事,的確是當下作品在一眾新書中突出重圍的有效手段。

算法年代的宣發策略

不妨以劉楚昕的《泥潭》作為第一個例子。截至目前,《泥潭》的口碑呈兩極化分布,作者劉楚昕收獲了首作預售銷量突破40萬冊的奇跡,但也因為那條眾所周知的短視頻,被貼上了“深情勵志作家”的人設。巨量的關注度,帶來更加挑剔的目光,而《泥潭》是一部運用了現代派手法的純文學作品,事實上,是明顯具有學徒氣質的描摹之作。

許多人下單《泥潭》,并不是感興趣于書的內容本身,而是被劉楚昕追憶前任的話語所感動。可想而知,大部分購買者其實并非這本書最初的目標讀者。

需要作者本人慎重對待的是,當他因為一個道德標簽賺取紅利時,他唯有更加謹言慎行、嚴于律己,才能避開人設崩塌導致反噬的情形。一個作家被寫作之外的標簽捆綁,長期來看是對寫作的束縛。因此,無論是劉楚昕本人,還是想要保護他的合作方,都應淡化這層標簽。

《泥潭》這則案例符合當代網絡的傳播特征。它有偶然性,因為劉楚昕那則獲獎感言并非精確計算的結果。一個長期發表受挫的作者站在臺上,懷念來時路,本屬人之常情。筆者認為,這是一個寫作者的真情流露,碰上短視頻時代,契合主流觀眾愛看的“苦盡甘來”與“才子悼亡”敘事,引發了現象級走紅。它有典型性,則在于這恰恰是短視頻、直播流行的年代最常見的傳播路徑。有一天,你都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方式火了,各路自媒體便像嗜血野獸奔襲而來,爭食流量,如法炮制,直到榨干流量的最后一滴血。至于你本人,如果你還有流量價值,他們會笑臉相迎。如果沒有,你就會被新人取代。

因此,短視頻與深情人設助劉楚昕走紅,對他的作品銷量,一定是有很大助力的。但事實上,它會讓作者本人在表達上更不自由,背負更多道德的審視。

容易被身份敘事反噬

第二個例子,是作家易小荷的涼山彝族女性寫作系列。

易小荷不是素人,但在她推出彝族系列的首作《鹽鎮》時,這是一本很明顯地運用了身份敘事來寫作的例子。一位常年生活在都市的女作家深入四川南部,歷時一年,采訪近100位當地居民,提煉出12位女性掙扎求生的故事。在宣傳策略上,女性寫作、底層敘事、苦難敘事,是該書給予讀者的三個明顯標簽。其后兩年,易小荷繼續以外來者目光來寫彝族地區里的苦難女性,推出長篇紀實作品《惹作》,但在宣傳語中言明雜糅了小說筆法。

有趣的是,這兩本書在寫法上一脈相承,口碑卻大相徑庭。《鹽鎮》入選了《收獲》文學榜非虛構TOP等榜單,豆瓣評分高達8.6分。《惹作》的豆瓣評分雖有8.4分,但短評和長評區靠前的幾條,都以批評為主。《惹作》所引發的主要爭議,其一是書中存在不少關于當地社會的事實錯誤;其二是作者宣稱是非虛構寫作,卻部分使用了小說筆法,在材料空缺之處,采用想象彌補,引發非虛構寫作倫理之爭;其三,此書從寫作到宣傳上都給人一種強烈的“都市精英替邊緣底層言說”的既視感,這種姿態在今天并不討喜。

然而,易小荷這種小說化的非虛構寫作,在《鹽鎮》時已有端倪,《惹作》的寫作模式,本質上是《鹽鎮》的放大,為什么一個生產車間出來的東西,口碑會差那么多?因為,《鹽鎮》推出后,作者與出版方并沒有真正重視批評意見,誤以為獎項與銷量已經證明這種打法的成功,才繼續沿用了同樣的寫作模式和宣傳打法,以至于問題被放大,招致輿論反噬。

身為作者,易小荷肯花兩年時間深入昭覺、美姑、布拖、雷波和金陽等彝族居住地帶,顯然絕非三分鐘熱度下的速成之舉。可是,既然作者已經做到這一步,假如她能具備適當的議題敏感度,在寫作時多去了解“涼山敘事”的過往,并且主動與其他關注彝族社群的本地人、學者、創作者對話,在寫作中呈現出更多層次的差異,《惹作》在文本層面,至少能減少部分事實錯誤。

筆者可以提供的另一個觀察是:早在《鹽鎮》出來時,就有多個友人提到對此書寫作方法的不滿。他們驚訝這本書為什么評分那么高,但他們沒有在評分網站打一星,出于支持女性寫作、新人寫作的目的,他們選擇了沉默。然而,當《鹽鎮》幫助作者載譽而歸,實現獎項與銷量的雙豐收時,讀者便沒有再同情下去的理由了。因此,《惹作》口碑翻車,其實在《鹽鎮》時就已種下伏筆。

究其根本,易小荷的文本質量撐不起營銷方給她戴上的身份敘事高帽,當雙方紛紛沉浸在《鹽鎮》的成功時,他們非但沒有及時糾正營銷策略,反而更加大意,在文本上的把關呈現出更大疏忽。因此,如果一個作者內功尚未過硬,身份敘事能助其暫時走紅,但也會埋下反噬的種子。

允許不垂直才能更長久

素人寫作,提供新鮮度。身份營銷,契合算法時代的潮流。但這種對身份標簽的高強度消費也是危險的,它容易在勾起讀者普遍好奇后,又埋下挑剔和反感的種子。

作為對比,新人出道的作家胡安焉,是一個沒有被輿論反噬的案例。他在2023、2024年兩年間出版了三本書,第一本書《我在北京送快遞》講述了他做快遞員、夜班揀貨工人、便利店店員、保安、自行車店銷售等職業的經歷。這本書的營銷文案,也有“底層”等身份敘事常用的詞匯。新人加身份敘事,胡安焉都占了,而他明智的地方在于——其一,他專注于寫自己參與、了解的領域。其二,他把自己的姿態放平,他不是以啟蒙、教育的口吻在寫作,而是以一種參與感,以一個人投身過某件事又抽離后的身份,平靜而誠懇地講述那一段經歷。

胡安焉對自身頗多自省,對敘事的潛在影響也頗多洞察,同樣重要的是,《我在北京送快遞》的確是一本質量過硬的書,對得起讀者的期待。胡安焉曾在接受采訪時提到,自己今后很可能不會再寫《我在北京送快遞》那樣的書,他知道這本書為什么會火,但那不是他長久的興趣所在,比起非虛構,他更想寫小說。

如今,身份敘事、垂直打法如此流行,與我們共處于“垂直算法流”的環境里有莫大關系,這一點玩“小某書”的用戶想必會更有體會。算法要求用戶垂直,固定于某個最有點擊量的人設,否則數據就會大幅削減。在出版業本就不景氣的當下,編輯、媒體乃至作者本人為了推廣作品,最省事的辦法就是選取身份,找到目標讀者最感興趣的身份,刷屏式地做下去。例如“快遞員”“底層寫作者”之于胡安焉與王計兵、女性苦難寫作之于易小荷、深情勵志兼感動余華的新人之于劉楚昕。

希求平臺能削弱“垂直算法流”,坦率來說并不現實。但是,作者自己仍要有所警覺,如果作者本身沒有警惕,純粹迎合出版商、平臺的策略,作者就會被迅速消耗,成為一份過早干枯的耗材。你完全可以慢一些出書,把文本打磨得更精細。你也有權利告訴出版社,你希望慎重采用某種宣傳打法。你和編輯都是人,不是系統的符號,在這場與“垂直算法流”進行博弈的游戲中,作者與編輯都可以爭奪自己的主動性。

當垂直已經成為這個世代的瘋癲,對垂直的抗拒,本身就是一種抗爭。抵抗不是停留在宏大敘事,抵抗可以就是生活方式的改變。而身為創作者,對于自我與讀者的珍視,就是不要讓自己過早被損耗掉,不要因為流量和身邊人的慫恿,就降低對于作品質量的要求。

作品與人,可以寬闊,不必垂直。